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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那猪

2020-11-17 10:39:10  来源:张家界日报  作者:曾高飞  阅读:

   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我家都养过猪。我是养猪的参与者和受惠者:扯猪草,喂猪;猪被宰杀后,吃猪肉,拿着卖猪的钱交学费,上学。没有那些猪,就不会有我后来的远大前程和现在的锦绣文章。这不是在危言耸听。

    那年月,在农村,没有什么收入来源,主要靠养猪。一年到头,一家不养一两头猪,就经济拮据,日子难熬了。家里大一点的花费,农药化肥,学费看病,添置家俱,红白喜事,都指望着那头猪呢。

    没有分田到户之前,是不允许私人养猪的,只有生产队集体养着五六头猪,用来宰杀分肉过年的。当然,也有个别权贵家庭养猪,如村支书,村主任,生产队长,会计,他们也是偷偷摸摸着,不敢声张,更不敢多养,一般一家就养一头。

    80年代初,分田到户了,养猪就进入寻常百姓家,开始流行起来,家家户户都有了。我家也赶了这个时髦,第一年冬天,省吃俭用,父母在屋后的空地上砌了三间低矮的泥土房做猪舍;第二年春天,父母就从集市上买回来两头黑白相间的小猪崽,从那以后,给猪喂食就成为家庭日常生活中的头等大事。那时候,人饿一餐两餐没事,猪被饿着了,父亲是要发脾气骂人的。

    那时候养猪,成本主要在买猪崽上,其他只要投入人力就行了,因为猪只吃烂菜叶和猪草,这些猪食田间地头到处都是,分文不值。养猪了,就可以变废为宝,将烂菜,猪草和孩子们的人力变成五颜六色的钞票,成为一家一年到头最不可或缺的收入来源。

    当然,殷实之家,给猪喂食,除了菜叶,猪草,还有剩饭剩菜。我们家,人都吃不饱,就只能给猪吃烂菜叶,扯猪草了——当然,也放些碾米剩下的碎米和谷糠。碎米是做不成饭的,只能给猪吃。

    养了猪,我们就有干不完的活了,业余时间全派上了用场。下午从学校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书包,挎上竹篮,到田间地头扯猪草。在天黑之前,我们要扯上满满两篮子猪草。猪草是长在田野上的鲜嫩的野草和野菜。四个孩子分成两组,我和姐姐,哥哥和妹妹,你追我赶,互相竞赛。往往我和姐的篮子是满的,哥和妹的篮子是勉强满的,有时候也只有一半。偶尔,他们的篮子也满了,上面是猪草,下面是草籽。草籽是农民种植的一种用来做肥料的植物,用来给来年春天肥田。那时候,田野里长满丰茂的,青翠的草籽,绿油油一片,一眼望不到头,随风波浪一样此起彼伏。很多扯猪草的孩子,就在草籽地上躺着,晒着冬天温暖的阳光,滚地打着滚儿,夕阳西下了,匆匆忙忙扯几把草籽放在篮子里,赶回去交差——扯的当然不是自家地里的草籽,而是别人家的。

    比父亲先一步从地里赶回来的母亲,点燃煤油灯,把猪草倒在一块偌大的古木砧板上,左手掐一大把,右手手起刀落,飞快地将猪草剁碎,然后放进柴火灶上那口最大的锅里,加水,加两瓢碎米和糠,我们就帮着生火,一边做晚饭,一边给猪煮食。

    一家人吃完晚饭,正好喂猪。母亲用大勺把温暖的猪食盛进木桶,拎着前往猪舍,我们在前面掌灯照路。

    猪们听到熟悉的脚步声,早早起身,在猪舍里哼哼唧唧,来回快乐地走动。在见到我们,到猪食倒进猪槽那一刻,猪是最烦躁的,为了那口吃的,猪们已经急不可耐,都想干架了。只有在那一刻,我们才深刻地体会农村那句骂人话“你就是一头猪,只晓得吃了睡,睡了吃”的形象和深刻。猪食进槽,猪们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吞食起来,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,那声音很大,响彻村庄上空。猪进食的时候,母亲倚在猪舍门框上,看着饕餮的猪,满脸幸福和憧憬——母亲看到的,不只是猪的吃相,而是在猪长大卖掉后,可以交学费,给子女换一个锦绣前程。

    有食不愁长,吃了睡,睡了吃的猪,在疯狂长肉,八个月十个月就长到了两百多斤,可以宰杀或售卖了。那时候卖猪有两种,要么整只被猪贩子牵走;要么在过年前,趁市场行情好,宰了,卖猪肉。前一种省事,后一种麻烦,如果卖不掉的肉,就只能自己留着了,有点风险。

    卖猪换回来的那叠厚厚的钞票,是要精打细算的,一部分用来给孩子交学费,一部分用来买农药化肥,一部分用来买新的猪崽,一部分用来添置新家具。这样下来,往往已经所剩无几。如果略有节余,可能还会给我们添一两件新衣裳,作为一年来辛苦猪扯草的奖赏。

    整只猪被猪贩子牵走,没有风险,是父母最喜欢的交易方式。叫屠夫宰杀,有风险,其实风险也不大,过年前,家家户户要买肉准备过年,虽然日子紧巴,肉是非买不可的。但这种方式,对家庭来说,意义非凡,可以多留点肉过年,没卖掉的那部分,可以熏制成腊肉。腊肉香气扑鼻,用铁丝拴着,挂在柴火灶上空的横梁上,黑乎乎的,晃荡耀眼,生火的时候,一点一点地往下滴油,——腊肉味道比鲜肉更加美好。

    母亲很会安排生活,往往一年喂两头猪,一头给猪贩子牵走;一头过年时宰杀,尽可能多留些猪肉过年。

    第三年,母亲发现,养猪崽更赚钱,于是喂了一头黑母猪,那头黑母猪很长寿,在我家生活了十来年,后来没有生育能力了,才低价被人牵走。母猪一年生两窝崽,上半年一窝,下半年一窝,一窝有十来只。猪崽长得很快,四十多天就出栏了。在出栏前,村里很多人闻讯前来看猪崽,考察猪崽大小,会不会吃食(会吃才会长),把猪崽定了,还交了定金。客户捉猪崽,往往挑大的。同一窝猪崽,越大越会长。往往有钱的,关系好的,在村里地位高的,就早早过来,把大的猪崽定下来。剩下两头长得最小的,没人要,就我们自己家留着,精心喂养,到年底,照样也可以长到两百斤。

    那时候养猪,只喂猪草,不放饲料,都把猪养得肥肥壮壮。没吃饲料的猪,肥肉多,把肉切开来,油嘟嘟的,闪闪发亮,格外香。肥肉榨油,那时候,农村做菜用猪油。榨完油的油渣,用青辣椒炒了,相当好吃,又脆又香;也可以放点豆豉剁辣椒,放在饭面上蒸,又香又柔软,特别下饭。现在的猪,都是喂饲料长大,尽是瘦肉。我到商场买肉,选肉时,尽量找那些肥肉多的。母亲说,肥肉多的猪肉,放的瘦肉精就少。

    猪卖了,读书的钱有了,买年货的钱有了,做新衣服的钱有了,春耕买农药化肥的钱有了。有这头猪,真好,给全家解决了很多实际困难。

    当然,也有不顺的时候,那就是猪瘟。发猪瘟了,我们都很紧张,提心吊胆。一有空就守在猪栏边,眼巴巴地望着病怏怏,有气无力,痛苦呻吟的猪,希望上帝保佑它挺过难关。如果猪胃口好了,食量大了,精神好了,那就甭提有多开心了,这意味着猪挺过来了。如果实在挺不过去,没有办法,只得在猪断气之前宰杀,将肉卖了,或者留下来,腌制成腊肉,自己吃。

    发猪瘟了,猪没了,就像推到了多米诺骨牌,给家庭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:经济上捉襟见肘,交学费麻烦了,买农药化肥没钱了,庄稼收成受影响了,一年都在愁云惨雾中度过。但日子还是要过,勒紧裤带,能省则省,不能省的,就东挪西借。幸好,父母想得开,再怎么困难,都不会让我们辍学。所以,那时候,猪直接关系到我们的生活质量和幸福指数。

    到我们读完大学,参加工作,还完家里欠下的一屁股债,父母年纪也大了,力气接不上,家里就没喂猪了。不过,这两年,母亲又动了喂猪的念头,她说现在的猪,都是饲料喂养的,激素多,很想喂头猪,过年时宰杀,让我们带一部分猪肉回城,留一部分给我们做成腊肉。母亲的这个想法,被我们掐灭在摇篮中,她七十多岁了,父亲八十岁了,得快乐地安享晚年,喂猪那事儿,劳心费神,算了,我们多吃点猪肉,少吃点猪肉,都不影响生活质量。

    但有时候也想,说不定哪天,我就放弃城里的工作,回到家乡养猪去——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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